河东百姓的怨气与苦闷,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们不再观望,不再等待。
无数的民夫自发组织起来,肩挑着粮食,车推着草料,沿着黄河南岸,形成了一条蜿蜒百里的运粮长龙,源源不断地为林昭大军输送补给。
扁担压在肩头,发出吱呀声;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深辙痕;脚步声、喘息声、吆喝声汇成一股暖流,在冰封大地上缓缓前行。
这道由人心筑成的防线,远比任何城墙都更坚固。
阿史那烈看着这壮观的景象,既震撼又担忧:“将军,民夫补给线毫无防备,史朝义若派兵出城,截断此道……”
“他不敢。”林昭的笑容里充满了运筹帷幄的自信,“他若烧村劫掠,便是向全天下承认自己是祸乱天下的乱贼,人心将失得更快;他若亲率大军出城决战,那更是正中我诱敌深入之计。洛阳城,就是他的囚笼。”
果不其然,当“百姓箪食壶浆,喜迎王师”的消息传回洛阳,史朝义气得砸碎了心爱的玉杯,怒吼着要亲率铁骑出城,将那些“刁民”连同唐军一并碾碎。
关键时刻,谋将薛嵩死死拦住他,泣血死谏:“大帅!今出城,则失洛阳根本;死守城,则失天下人心!为今之计,唯有西走长安,以图再起,方可存续啊!”
第七日,夜幕再次降临。
林昭独自登上棠口村外的一处高坡,遥望洛阳。
忽然,他瞳孔一缩。
只见洛阳城西的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火势之猛,染红了半边夜空!
那不是战火,方向不对,火势也太集中了。
“报——”阿史那烈飞马而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将军!是叛军在自焚粮仓!西门守将张通已通过我们的渠道秘密传来消息,他愿献城归降,只求将军能保全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阿史那烈以为林昭会立刻下令全军出击。
然而,林昭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火光,纹丝不动。
他缓缓摇头,下达了一道更加匪夷所思的命令:“传令下去,全军按兵不动。命火奴精锐三十骑,携带所有火油坛,立刻绕行北邙山,在山中险要之处,给我布下‘风燃局’旧阵。”
随后,他取出一只信鸽,在纸条上只写了八个字,交予郭子仪的信使:“火不渡河,人先过河。”
子时,天地间一片死寂。
林昭独自一人,走到了冰封的黄河中央。
他脚下的浮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仿佛踏在一片破碎的镜面上,每一步都传来细微的“咔嚓”声,脚下传来冰层深处的震动,冷意顺着靴底直透脚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陶哨,就是挂在草人胸前的那种,用火折子点燃了哨口浸过火油的棉线。
一缕微弱的火光,在无边的暗夜与雪白的世界中亮起,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将陶哨凑到唇边,没有吹出急促的军令,而是吹出了一段悠长、悲凉,却又充满了穿透力的归营长调。
那呜咽的哨声,混着冰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洛阳城外回荡了整整一夜,比任何战鼓都更令人心惊。
它在催促着黑夜退场,也在等待着一场没有厮杀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