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没看到我正在工作吗?”芙宁娜正全神贯注地调整一个灯位的角度,头也没回,语气带着被打断的不耐。
“工作?”左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嘲弄,“你确定你这是在搞艺术创作,不是在搞精密仪器装配吗?”
“你什么意思?”芙宁娜猛地回头,眉头紧蹙,属于“水神”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戏剧是神圣的!每一处细节都关乎最终的呈现效果!容不得半点马虎!”
“神圣?我看是神经质。”左钰毫不客气地回敬道,然后转向那群噤若寒蝉的演员,“我问你们,你们觉得演戏是为了什么?”
演员们面面相觑,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们已经被芙宁娜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
“是为了……表达……情感?”女主角鼓起勇气,小声说道。
“没错。”左钰点了点头,“是为了表达情感,讲述故事。而不是为了完成一份工业标准的作业指导书。”
他转过头,看着芙宁娜,语气平静却犀利:“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都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脸上连一点属于‘人’的鲜活气都没有了。你想要的不是演员,是一群精度极高的机器人。”
“我这是对戏剧负责!对艺术负责!”芙宁娜激动地反驳,她的专业权威受到了挑战,“只有极致的要求才能呈现极致的演出!这是常识!”
“极致的应该是情感,不是技术。”左钰摇了摇头。他往前走了两步,仓库里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他看着芙宁娜,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你把技术当成了目的本身。你害怕任何一丝‘不完美’的出现,因为在你过去的五百年里,‘不完美’意味着灾难性的失败。你不是在追求艺术,芙宁娜,你是在用对技术的偏执,来掩盖你内心深处从未消散的恐惧。”
他停了一下,目光锐利如炬。
“你害怕失控,害怕哪怕一毫米的偏差会让一切重演。所以你要控制一切,控制到头发丝那么细。你不是在导戏,你是在构筑一个绝对安全的、不会坍塌的堡垒。可惜,戏剧是活的东西,不是冰冷的堡垒。”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又锋利的刀子,没有一点预兆,就那么直直地捅进了芙宁娜的心里。它瞬间就刺穿了她用极度专业和严苛构筑起来的所有防御。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是啊。五百年。她必须完美。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万劫不复。这种恐惧已经深入骨髓,甚至扭曲了她对挚爱艺术的理解。她把对失败的恐惧,包装成了对艺术的极致追求。
“你不是在导演,你是在害怕。”左钰的声音很轻,却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芙宁娜的耳朵里,震得她灵魂都在发抖。“你在害怕‘不完美’,就像你当年害怕自己不是‘完美’的水神一样。你在害怕失败,害怕失控。”
芙宁娜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她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嘴唇都在哆嗦。她想用专业的术语反驳,想大声呵斥他根本不懂戏剧,可她的喉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因为他说对了。
“别把你自己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当成艺术的标准,强加在别人身上。”左钰说完了这句话,就好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样。他不再看她,转身走下了舞台。他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座位上,动作自然地又拿起一块马卡龙,放进嘴里。他看起来就像是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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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排练场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演员都看着站在舞台中央的芙宁娜。她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魂,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她那些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那些严苛的标准,在左钰的诛心之言面前,突然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显得可笑。
芙宁娜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左钰的话像一个可怕的魔咒,在她脑子里不停地响,一遍又一遍。
“你是在害怕失败。”
“你是在用技术掩盖恐惧。”
“别把你的ptsd强加于人。”
她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地看着台下那些演员们。他们脸上虽然都是疲惫和恐惧,但是在那些表情的下面,她还是能看到一种东西。那是一种对表演最原始的热爱,一种渴望表达的情感。那是她曾经也有过,却被五百年的恐惧层层包裹、扭曲的东西。
而自己呢?自己对戏剧最初的热爱,又跑到哪里去了?
是被那五百年的恐惧,异化成了对绝对控制的偏执了吗?是被那些必须完美的夜晚,冻僵了所有鲜活的情感了吗?
不。不是的。
如果真的不爱了,她昨天就不会拿起那本剧本。她会把它丢在一边,碰都不会再碰一下。
如果真的不爱了,她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她会用更专业的理由推脱掉。
她只是。病了。她得了一种名叫“恐惧”的病。这种病让她把自己和戏剧都关进了一个名为“完美”的冰冷囚笼。
“……对不起。”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三个字。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里面全是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羞耻,但更多的是茫然和自我怀疑。
她对着台下所有的剧团成员,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低。
“今天的排练……就到这里吧。让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这句话,她就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所有的权威和气势都消失了。她失魂落魄地冲出了仓库,甚至忘了拿她的外套。
“芙宁娜!”荧和派蒙担心地喊了一声。她们看了一眼还坐在那里吃点心的左钰,又看了看舞台上那些不知所措的演员。她们来不及多想,立刻就追了出去。
芙卡洛斯也站了起来。她对着团长罗谢尔和那些演员们,歉意地点了点头。那个眼神像是在说“给大家添麻烦了,但也请理解”。然后,她也跟着走了出去。
排练场里,一下子就只剩下剧团的成员和还在优哉游哉吃点心的左钰。
罗谢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左钰的身边。她有些担忧地小声问道:“左钰先生,芙宁娜女士她……没事吧?您刚才的话,是不是有点太重了?她说的……其实很多地方确实很专业……”
“没事。”左钰头也没抬,又拿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病根太深,不下猛药不行。她那不是专业,是病态。不把她点醒,她永远没法真正回到她爱的舞台上。今天只是把她从那个自我封闭的神坛上拉下来第一步。让她自己想明白,比什么都管用。”
他嚼着饼干,眼睛看着芙宁娜跑出去的那个方向。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谁也没有发现的笑容。
芙宁娜一口气跑出了很远很远。她一直跑,直到再也听不见仓库里的任何声音,直到两边的建筑变得越来越陌生,她才停了下来。
她扶着路边一堵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肺火辣辣地疼,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左钰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它太精准了,一下子就剖开了她用极度专业和权威构筑起来的坚硬外壳。那下面露出来的,是她那个从未愈合的、一直在恐惧中颤抖的灵魂。
害怕。
是的,她一直在害怕。
五百年来,她害怕自己扮演不好水神。她害怕任何细微的失误。这种恐惧在她获得自由后,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扭曲成了她对戏剧工作的偏执控制欲。
而现在,她害怕自己无法掌控这场演出。她害怕会失败。她害怕会证明自己,即使离开了神位,也依然只是一个被恐惧奴役的可怜虫。
这种对“失控”和“不完美”的恐惧,已经成了她新的囚笼。
“芙宁娜!”
荧和派蒙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她们跑得气喘吁吁,很快就追了上来。
“你没事吧?”荧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还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担忧地问道。
“我……我不知道。”芙宁娜的声音里带着剧烈的颤抖。她觉得自己精心构建的世界观正在崩塌。“我错了吗?我对戏剧的要求……难道错了吗?追求极致……有错吗?”
“追求极致没错……”派蒙飞到她面前,急急地说道,“但是……但是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好吓人……好像变回了那个……那个很远很远的水神……”
“不,他说的对。”芙宁娜摇着头。眼泪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我是在害怕……我把对自己的苛求,把我对失败的恐惧,当成了对艺术的要求强加给他们……我……我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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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芙卡洛斯也慢慢地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轻,就像怕惊扰到什么一样。
她没有像荧和派蒙那样,一上来就急着去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芙宁娜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点,才轻声开了口。
“芙宁娜,你还记得你曾经告诉我,戏剧最打动你的地方是什么吗?”
芙宁娜愣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不是那些精确到毫厘的调度,不是那些完美无瑕的咏叹调。”芙卡洛斯的声音很柔和,像在引导她回忆一件非常重要的宝藏。“你说,是偶然。是演员某一次超乎预期的情感迸发,是灯光师一次无意间打出的绝妙光影,是舞台上那一刻鲜活而不可复制的生命力。你说,那才是戏剧之神偶尔馈赠的、最珍贵的礼物。”
芙宁娜呆住了。是的……她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只是热爱戏剧的芙宁娜的时候……
“你以前曾在镜中告诉我,你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