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了指门口放着的那个剧本。
“那才是属于你自己的舞台。一个没有人逼你,没有谎言,只有纯粹的热爱和创造的舞台。你连上去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吗?”
芙宁娜整个人都呆住了。
左钰的话,像一道亮光,一下子劈开了她心里那团乱糟糟的雾。
是啊……以前的舞台,和现在的舞台,是不一样的。
以前,她是被人逼着上去的。
而现在……
她的视线落在了门口那个剧本上。她的眼神开始剧烈地闪动起来。里面有害怕,有抗拒。可更多的,是一种被她压了五百年,现在又开始偷偷冒头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渴望”。
芙卡洛斯看着芙宁娜脸上的表情变化,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她知道左钰这是在用激将法。这个方法虽然有点粗暴,但是对现在这个状态的芙宁娜来说,说不定是最好的办法。
“怎么样?”左钰看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了一把柴火。“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打赌?”芙宁娜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就赌你能不能把那出戏导好。”左钰咧开嘴笑了一下。“你要是成功了,让所有的观众都为你的戏剧鼓掌,我就承认你不是个没用的胆小鬼。而且……”他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然后看了一眼派蒙,“我包下‘千层酥与奶油诗’一个月,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派蒙的眼睛一下子就变成了摩拉的形状。她立刻就叛变了,飞到芙宁娜的身边,拼了命地给她加油打气。
“芙宁娜!答应他!为了一个月的甜点!不,是为了证明你自己!你一定可以的!”
芙宁娜看着一脸坏笑的左钰,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开始流口水的派蒙。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芙卡洛斯的身上。
芙卡洛斯对着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很温柔的笑容。
“去试试吧,芙宁娜。”芙卡洛斯的声音很轻。“这一次,你是为你自己。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芙宁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走过去。
她的脚步还有点发抖,但是每走一步,都比上一步要更稳当一些。
她走到了鞋柜的前面,弯下腰,用那双还有点发抖的手,拿起了那本名叫《水的女儿》的剧本。
剧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剧名,摸上去有一种冰凉的质感。她翻开第一页,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墨水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味道,曾是她五百年孤独岁月中唯一的慰藉。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她就是靠着阅读一本本戏剧,来想象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真实而又鲜活的世界。
“我……我试试看。”她转过身,对着众人说道。她的声音依旧很小,带着一丝不确定,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似乎已经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压了下去。
“这就对了嘛。”一个响指在客厅里清脆地响起,左钰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容,“这才像话。”
派蒙更是激动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绕着芙宁娜飞来飞去,像只嗡嗡叫的蜜蜂。“太好了!芙宁娜加油!一个月的甜点在向我们招手!”
荧无奈地看了派蒙一眼,她觉得这小家伙的重点总是那么奇怪。她对着芙宁娜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对她来说,甜点不重要,重要的是芙宁娜能够走出过去的阴影,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左钰就提着两个巨大的纸袋出现在了公寓门口,里面装满了“千层酥与奶油诗”店里几乎所有种类的点心和饮料。他把东西往客厅的桌子上一放,大摇大摆地往沙发上一躺,宣布自己今天将以“投资人兼首席观众”的身份,全程监督指导工作。
芙宁娜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紧张,但芙卡洛斯却觉得这样挺好,至少气氛不会那么沉闷。在芙卡洛斯和荧的鼓励下,芙宁娜换上了一件得体的外套,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剧本,像个要去参加大考的学生,一步三回头地被众人“护送”着,前往灰河剧团的排练场地。
剧团的排练场地在一个有些老旧的仓库里,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舞台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背景和道具看起来都有些简陋,但剧团的成员们却充满了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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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长罗谢尔几乎是扑出来迎接他们的,看到芙宁娜真的来了,她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她紧紧握着芙宁娜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太感谢您了!芙宁娜女士!您愿意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
剧团的其他成员也围了上来,他们看着芙宁娜的眼神,充满了好奇、敬畏和崇拜。在他们眼中,这位可是传说中的“戏剧之神”,是枫丹舞台艺术的最高象征。
被这么多人用如此炽热的目光注视着,芙宁娜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勇气,瞬间又有些动摇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剧本,手心都冒出了汗。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审判庭上,下面坐满了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等着她开口,等着她表演。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身体的记忆让她不自觉地摆出了过去那种“水神”的架势,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诸位!既然我,芙宁娜,接受了你们的邀请,那么我必将以最严苛的标准,来要求你们的表演!你们可要做好觉悟了!”
她这副样子,倒是把剧团的成员们给镇住了。他们立刻立正站好,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我们准备好了”的激动表情。
只有跟在后面,找了个舒服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喝果汁的左钰,看着她那副外强中干的样子,忍不住撇了撇嘴。他小声地对旁边的荧嘀咕了一句:“又开始了,这职业病看来是改不掉了。演了五百年,都快成本能了。”
荧没说话,只是担忧地看着芙宁娜的背影。
排练正式开始。
《水的女儿》讲述的是一个关于纯水精灵爱上人类,最终为了拯救被诅咒的爱人,牺牲自己,化作清泉的故事。剧情本身并不复杂,但情感表达却非常细腻。
芙宁娜坐在导演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剧本,表情严肃。她紧紧盯着舞台上的每一个细节,连演员的衣角褶皱都不放过。
然而,仅仅过了十分钟,问题就出现了。
“停!停下!”芙宁娜突然大喊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不大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舞台上正在表演的男女主角立刻停了下来,恭敬地看向她。
芙宁娜几步走上舞台,她的步伐精准地踩在舞台地板的特定标记点上,显示出她对舞台空间的绝对掌控。她先是指着男主角,用一种极其专业的、近乎苛刻的语气说道:“你的走位错了!第三幕第二场的调度,你应该从舞台左侧的第七块地板边缘起步,以四十五度角向台前移动三步,确保追光能完全覆盖你的侧脸,突出你此刻的挣扎!你看看你,你踩在了哪里?第六块和第七块之间!这会让你的面部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完全破坏了这一幕应有的光影构图!”
扮演男主角的年轻演员被她训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脚下,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确实没有精确到寸步不差。
“还有你!”芙宁娜又转向女主角,她的眼神锐利如刀,手指向女主角的裙摆,“你的服装!袖口的涟漪褶皱应该随着你抬手的动作,呈现出三叠波浪的弧度,象征水元素的三次涌动!现在它完全塌陷了,像一块抹布!服装师!立刻调整!”
她甚至没有看灯光师的方向,直接下达指令:“侧逆光,琥珀色,强度降到百分之三十,给我一片朦胧的夕照感,不是这种刺眼的午后烈日!你们打的这是什么光?懂不懂什么叫情感氛围?”
她的要求极其严苛,精准到了毫米和勒克斯(照度单位)。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完美复刻她脑海中那个“绝对正确”的版本。她对舞台的每一种元素——灯光、音效、布景、服装、走位、语调——都有着百科全书般的知识和不容置疑的标准。
一开始,剧团的成员们还因为“大师”的亲临指导而兴奋不已,努力跟上她的节奏。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根本不是指导,这是一场高压的、不容丝毫偏差的军事化演练。
“不对!你的重音应该在第二个词上,尾音要带一丝颤抖,但不能破音!气息从丹田起,经过胸腔共鸣,再混合头腔的泛音,出来应该是圆润而带有破碎感的!重来!”
“群演!你们的移动不是散步!是一个整体!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再退下去!从左到右,依次起身,时间间隔0.5秒!形成人浪!听不懂吗?”
“背景音乐!第二小提琴部进来早了零点三秒!破坏了和声的进入节奏!音响师你的耳朵是用来装饰的吗?!”
整个排练场,都回荡着芙宁娜清晰、冷冽、不容置疑的指令声。
她就像一个追求绝对完美的暴君,疯狂地将所有元素往她脑海中那个唯一正确的终极模子里塞。她不允许有任何的即兴发挥,不允许有任何的个人理解。所有的一切,都必须达到她所认定的、戏剧的“神性”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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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整个剧团都快崩溃了。
演员们一个个精疲力竭,脸上的表情比戏里还要绝望。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从事艺术创作,而是在进行一场永远无法达标的技术考核。那个女主角甚至因为反复尝试也无法让袖口呈现出“三叠波浪”而急得眼圈发红。
坐在观众席的派蒙,嘴里的蛋糕都忘了咽下去。她躲在荧的背后,小声地说:“芙宁娜……她太厉害了……但是……感觉好可怕……那些演员看起来好可怜啊……”
荧也皱起了眉头。她看得出来,芙宁娜不是在“导演”,她是在“执行”。她在用自己过去五百年扮演“水神”时那种不容有失的绝对标准,来要求这些普通的剧团成员。在她看来,舞台就是神圣的祭坛,每一次呈现都必须是完美的仪式,任何细微的偏差都是对戏剧的亵渎,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后果。
芙卡洛斯静静地看着舞台上那个散发着冰冷威严的芙宁娜,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她知道,芙宁娜这是把对“失败”和“暴露”的深层恐惧,扭曲成了对“绝对完美”的偏执追求。
“唉,真是看不下去了。”左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饮料,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上了舞台。他走路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所以这几步路听起来格外清晰。
“喂,大导演。”他走到芙宁娜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