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门是从里面开的

门。

轰地一下。

从里头被人撞开的。

那两扇本就撑得发颤的驿站大门猛地往外一掀,门轴咯吱惨叫,灰土簌簌直落。

下一瞬,人就涌出来了。

不是走出来。

是扑出来。

一个个眼窝发青,脸皮贴骨,像被关久了的狼,闻见锅里那股子米香和肉沫香,眼都红了。

有人鞋都跑掉了。

有人抱着空碗。

有人连碗都没有,双手捧着就往前挤。

还有个瘦得像竹竿的老驿卒,跑着跑着腿一软,干脆用膝盖往前蹭,嘴里就两个字。

“吃的!”

“吃的!”

白墙驿站外头本来就挤了一圈看热闹的逃民和刚投来的路上散人。

里头这一冲,外头再一裹。

锅棚前头瞬间像被捅开的蚂蚁窝。

王二麻子脸都变了。

“我草!”

“都退后!”

“退后!”

他扯着嗓子吼,提枪就往前挤。

几个海军陆战队的兵也跟着上去,用枪托挡人,用肩膀顶人,想先把锅护住。

可饿疯了的人,跟平日里不一样。

枪托推到胸口,他们还往前拱。

有人被推得鼻血直流,抹一把,继续挤。

有人跌在地上,竟没人顾得上扶,后头的人直接踩着往前冲。

更吓人的是,最前排那几个眼里已经没别人了。

他们盯着锅。

就盯着锅。

像只要把脑袋伸进去,下一口命就能续上。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得尖叫。

孩子哇哇大哭。

一个老头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差点撞上锅沿。

锅里可不是温水。

是滚粥。

米、菜叶、咸肉丁在里头翻,白汽腾腾往上冲,烫一下就是一层皮。

孙策站在后头,眼神一下冷了。

他手已经摸上枪柄。

不是怕。

是烦。

他最烦这种锅还没端出去,人先把自己踩死的破事。

王二麻子急得满头汗,回头就吼。

“将军!”

“要不要鸣枪!”

“放一枪!先压住再说!”

孙策眼睛一扫,声音不大,却硬得像铁。

“不许开枪。”

王二麻子一愣。

“不打枪?那咋整?”

孙策盯着那片已经快拧成团的人潮,牙关一咬。

“枪能吓住有饭吃的人。”

“吓不住快饿死的人。”

“你这会儿崩一个,后头只会更疯。”

他说话的工夫,前头又差点出事。

一个瘦得肋条根根可数的半大小子,估计是饿得发昏了,也可能是昨夜就没睡,一头就往锅边栽。

锅边护着的兵猛地拽他,没拽住。

眼看那张脸就要扎进滚粥里。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大手。

那手掌粗得像铲子,指缝里都是老茧。

一把就扣住了那小子的后脖领。

往后一提。

人悬空了。

像拎只快淹死的小鸡。

那小子两条腿还在半空乱蹬,嘴里哑着嗓子骂。

“放开我!”

“让我吃一口!”

“我就一口!”

拎他的人没骂他。

也没劝。

只把人往后一甩,塞给旁边一个兵。

“摁住。”

声音不高,闷闷的。

像田埂边压风的石头。

孙策目光一转,看见了那人。

黑。

不是一般的晒黑。

是从头到脖子到胳膊,全是一层被毒日头烤过的铜黑色。

肩膀宽。

膀子厚。

腰也结实。

身上军衣被汗和烟熏得发白,肩头还扛着一把长木勺,勺柄都快有半人高。

就那一看,谁都知道这是锅棚的人。

扛锅的。

可这人不是那种一脸油滑的炊兵相。

他站在混乱里,脚下扎得很稳,像村口打夯的大木桩。

王二麻子一眼认出来了。

“石满仓?”

“你咋挤前头来了?”

那黑脸青年把大木勺往肩上一挪,眼神还盯着锅前人群,气都没乱。

“再不来,锅就得连人一块端了。”

王二麻子张嘴还想吼人。

石满仓已经伸手,一把摁住他正要抬起来的枪口。

“二麻哥,别响枪。”

“这会儿响,没用。”

王二麻子本来就燥,一听更急了。

“没用?”

“你看不见啊?都他娘快把锅拱翻了!”

石满仓抹了把汗,手心全是锅汽蒸出来的水。

“看见了。”

“所以更不能响。”

“饿到这份上的人,不怕枪子儿。”

“他只怕轮不到自己这一口。”

一句话,王二麻子愣住了。

旁边几个老兵也怔了下。

这话土。

可真。

孙策看了石满仓一眼。

没说话。

石满仓却已经开始动了。

他不是那种冲上去吼两嗓子装英雄的人。

他一动,先找东西。

锅棚边本来就堆着长木板,是之前搭棚、铺地、垫泥用的。

旁边还有几袋没来得及码进棚里的空粮袋和半袋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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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满仓快步过去,弯腰,一块木板先扛起来。

那木板又长又沉,平常得两个人抬。

他一个人扛着就走。

“来俩人!”

“把那几袋子给我搬过来!”

没人反应。

或者说,太乱了,没人听清。

石满仓也不废话,扭头就冲后头一群扛锅兵吼。

“愣啥呢!”

“锅是你们的命根子,真让人拱翻了,今儿谁也别吃了!”

“黑狗子!墩子!过来!”

这一嗓子带着股冀州乡音,粗,直,像在地头骂偷懒的本家兄弟。

后头那几个锅棚兵下意识就跑来了。

“满仓哥!”

“搬啥!”

“板子!”

“袋子!”

“快!”

几个人一齐上手。

石满仓把第一块长木板往锅棚前头一横,不是挡人,是搭出一个窄口。

下面再垫两袋粮袋,堆成低低一道坎。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左一块,右一块。

不是瞎搭。

他搭得很快,但每一块都落得很准。

硬生生在人潮前头,用木板和粮袋卡出两条细长的通道来。

锅在正中。

通道从两边斜着引过去。

中间再留一段空地。

像田里放水时开的垄沟。

人想挤,先得顺着沟走。

王二麻子看了两眼,眼睛一亮。

“娘的。”

“你这是……”

石满仓头都没回。

“堵不住,就引。”

“让他们有个往前走的路,比硬推有用。”

孙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他看出来了。

这不是军中学的。

这是农家人收粮、抢水、赶牲口时练出来的本事。

一窝人往一个口子扎,越拦越炸。

可你只要给他划出道,给他看见头,他自己就往道里走。

果然。

前头最疯的那拨人本来还在乱拱。

木板一架,路一摆出来,人群下意识就顺着窄口往里钻。

还是挤。

但不像刚才那样四面八方一锅烩了。

有个瘸腿驿卒还想从侧边翻过去,石满仓抄起长木勺,勺柄一横,直接顶在他胸口。

“走道!”

“想喝就排!”

“敢翻锅,我先给你脑袋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