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墙壁上,还有一个巨大的开关。
“往后站。”莱欧斯利提醒了一句,然后伸出手,用力地扳下了那个开关。
一阵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的巨响传来,那扇巨大的隔离门,开始缓缓地向上升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三道巨大的闸门,一道接一道地升入天花板的凹槽之中,露出了后面那个更加广阔、也更加空旷的房间。
“呜哇…一道接一道升上去了…”派蒙被这壮观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荧的目光穿过那三道升起的闸门,投向了房间的中央。
“房间中央那是什么?”她问道。
“走近点。”莱欧斯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率先走了进去。
荧和派蒙跟了上去。这间房间比外面的通道还要空旷,四壁空空,什么都没有放,这种极致的空旷,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而在房间的正中央,竖立着一个巨大的、如同闸门般的装置。
“我接管梅洛彼得堡之后,就一直很在意这道门后面到底是什么。”莱欧斯利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贸然开启很不明智,但不探查它背后究竟有什么,也是在放任一个巨大的隐患。”
他指了指那个巨大装置上方,一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仪表盘。“我接手梅洛彼得堡至今,闸门上那道仪表盘的指针,就几乎没有变化过。但最近一年,它的指针开始悄然转动,恐怕是某个我们未知的数据,发生了一丁点的变化。”
“放在平时,这种细微的变化应该会被忽视。不过那段时间我比较闲,就花了点时间调查了一下。”他看着荧和派蒙,问道:“你们觉得,它监测的会是什么?”
荧的脑海中闪过几个可能。
“水压?”她试探着问道。
“温度?”派蒙也跟着猜测。
“很合理的猜想,我也考虑过。”莱欧斯利点了点头,“但它不是那么常规的东西。温度会根据气候变化,但这里是深海,温度相对恒定。相比温度,水压的可能性更高。我们从外部做了一些测试,尝试增加压力,可这个仪表盘不受任何影响。”
“后来,我想到了另一些可能。”他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理性的光芒。“与原始胎海有关。”
“基于这种猜想,我开始做一些准备。”
“而这两天,指针又转动了。加上那位潜水员回来时的症状,如今,我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这个指数代表的,是原始胎海水浓度。”
“浓度?!”派蒙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可这里是海底啊…”
“问题就在这里。”莱欧斯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们在海底,而我们脚下的海水,正在悄悄地变质。原始胎海水混杂其中,浓度还在不断地升高。”
荧的心猛地一沉。
“…胎海水在不断混入海水?”
“嗯,可能性很大。”莱欧斯利看着那个仪表盘,那上面的指针,已经指向了鲜红色的危险区域。“你们似乎已经明白了。”
派蒙像是想到了什么,小脸瞬间变得惨白。“可是,别说我们俩了,就连那维莱特他们都不知道原始胎海到底在哪,那胎海水又是从哪里…”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似乎明白了那个最可怕的可能。
“没错。”莱欧斯利的声音,像最终的判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我认为,这道闸门下方,就是原始胎海。”
“出于某些我们未知的原因,闸门后的胎海水开始大幅上涨,已经很接近我们了。”
“仪表盘现在是红色。这道闸门虽然还在,但原始胎海水已经透过部分脆弱的海底岩层泄漏出来,混入了外面的大海。”
他转过身,看着那道巨大的、似乎在微微颤抖的最终闸门,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沉重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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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下去,它很快就没法阻挡底下的水了。”
荧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她终于明白了菲米尼为什么会中毒,明白了莱欧斯利为什么会如此紧张,明白了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其实正悬浮在一个足以毁灭整个枫丹的、巨大的炸药桶之上。
“假如原始胎海在泄漏……”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这空旷空间里永不停歇的机械低鸣声轻易吞没。
“一旦闸门失守,枫丹就完了。”
“是啊。”莱欧斯利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沉重的疲惫。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道巨大的、似乎在微微颤抖的最终闸门,里面映出的,是足以将一切都拖入深渊的、沉重的现实。“胎海水来自原始胎海,这是枫丹自古流传的传说。如果这里彻底失守,那来自原始胎海的水,将会淹没一切。整个枫丹的人,会在一夜之间,都化成水。”
这间巨大的、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台陈旧仪表盘上,鲜红色的指针在柔和的魔法灯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像一只凝视着他们的、属于末日的眼睛。
“太奇怪了吧,”派蒙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绕着那巨大的闸门飞了一圈,又飞回到莱欧斯利面前,“为什么梅洛彼得堡会建在原始胎海闸门的正上方?这里到底是谁造的……?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看守这个东西吗?”
“你的表情像在猜这件事有多复杂。”莱欧斯利转过身,看着派蒙那副绞尽脑汁的样子,脸上又恢复了一丝惯有的轻松,仿佛刚刚那个沉重的预言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说真的,它可能比你想的还单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荧那张同样写满了凝重的脸,继续说道:“只不过是因为,在我重新发觉这个秘密之前,枫丹早就没人知道禁区的秘密了。”
“梅洛彼得堡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设立者。”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那副姿态,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你们听到的那些关于这里的传闻,也都是从前聚集在这里的人留下的,一代传一代,传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忘了最初的版本是什么样的。”
“这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在前代水神厄歌莉娅还在位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为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拂去尘埃。“那个时候,犯了罪的枫丹人会被流放。人们像狼群驱逐某一匹狼那样赶走犯罪者,他们认为,罪恶是不洁的,会污染枫丹廷那高贵的、纯净的水源。”
“罪犯通常不会得到任何形式的同情,他们被流放到荒芜的海边,被剥夺一切,独自面对磨难、寒冷和痛苦。很多人就那样死在了被遗忘的角落里,尸骨被海浪冲刷,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但总有一些人不甘心就那样死去。”莱欧斯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意味,“一些人开始改过,他们向着大海,向着天空,向着那位据说仁慈的水神祈祷,询问水神,还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事,还有没有赎罪的机会。”
“水神怜悯他们的渴求,便用神谕回应了他们:去海底看守我的秘密吧。”
“于是,借由水神的力量,第一批被流放的罪人,聚集到了这片深海之下。他们在这里,找到了这道不知何时就已存在的、巨大的闸门。他们开始建造一座多人共筑的堡垒,用最原始的工具,用他们的血和汗。他们居住在此,渐渐又吸纳了更多被水上世界抛弃的人。”
“随着被流放者增加,更多人走上他们的老路。最初那一批成员,在生命走向尽头之前,将当时还不完善的梅洛彼得堡留给了其他被流放者,将那个‘看守秘密’的使命,也一并交托了下去。”
“前代水神从远方送来助力,或许是一些技术,或许是一些物资,帮助被流放者的堡垒不断壮大。就这样,这座位于海底、远离阳光的梅洛彼得堡,成为了罪人唯一的栖息地。”
莱欧斯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着荧和派蒙,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所以,这里的人不把梅洛彼得堡称为监狱,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这样。他们相信自己正在赎罪,正在履行与神明的契约。他们相信,罪孽终有一日能够偿还完毕,到那时,他们就能重获自由,回到水上的世界。”
“可后来的人渐渐发觉,梅洛彼得堡是孤独之地。”他的语气里染上了一丝嘲弄,“他们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这种不见天日的、压抑的秩序。他们变得渐渐不再适应水上世界那明媚的阳光和自由的空气。对他们来说,自由反而成了一种需要重新学习的、陌生的东西。”
“刑满后,有人离开,但很快又因为无法融入而重新犯罪,再次被送了回来。也有人选择留下,在这里混个闲职,放任自己那早已枯萎的灵魂,与这个古老的秘密一同被埋葬、一同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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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过去,没多少人还记得梅洛T彼得堡为何出现。他们只会觉得这里自古就存在,是犯罪者应去的地方,是枫丹这片华丽地毯下,用来掩盖污渍的角落。‘赎罪’和‘使命’,早就成了没人会提起的、可笑的词语。”
“我刚接手这里的时候,从一个犯了事的老历史学家的遗物里,找到了一些关于这段过往的记载。其他人总觉得这些全是他关糊涂了之后幻想出来的,没人当真。”
“但现在你知道,这些都是真的……”派蒙的声音很小,她被这个沉重的故事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没错。”莱欧斯利站直了身体,目光重新投向那道巨大的闸门,“就像那则预言,如果有一天,这道门被冲破,所有人都将溶进水里。不管他们曾经是罪人还是圣人,最终的结局都一样。”
荧一直沉默地听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她想起了在须弥听到的那些关于世界树的秘密,想起了在稻妻见证的那些被磨损的意志。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宏大的使命,最终总会被时间所遗忘,只留下一群被困在原地的人。
“你相信预言吗?”她抬起头,看着莱欧斯利,问出了这个问题。
“非要说的话,我不太信。”莱欧斯利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不屑的笑容,“我只相信我亲眼看到的东西,只相信我手里能握住的筹码。预言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了。”
他话锋一转,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又染上了那种属于现实主义者的、沉重的疲惫。“但很可惜,一切正在与预言重合。”
“预言是种麻烦东西。”他踱着步,走回了那个升降平台,“光是听说,就会带来第一次恐慌。发现征兆,是第二次。等到它真正应验,就是第三次。每一次,都会让秩序崩溃,让人性中最丑陋的东西暴露无遗。我可没兴趣陪枫丹廷那些大人物玩这种层层递进的恐怖游戏。”
“那作为这里的老大,你怎么办?”荧跟了上去,她知道,这个男人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不是那种会向上天祈祷的人。
“换个地方,我带你看一件东西。”莱欧斯利站到圆盘上,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游刃有余的表情。
升降梯载着他们,缓缓回到了那间办公室。莱欧斯利没有停留,直接带着她们走向了另一面墙壁。那里,两个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到了。”莱欧斯利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公爵!您来得正好,最新一次试做的数据已经……”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男人立刻迎了上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狂热的兴奋。他手里拿着一块写满了复杂公式和图表的数据板,似乎想立刻开始汇报。